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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一个哑巴的故事

发布时间:2016-09-13类别:网摘日志
  哑巴的娘也是个半疯癫的人,听人说是怀孕间误吃了东西,才生得了哑儿;但也有说哑儿生落地时并不是哑子的,仿佛他比旁人哭得还躁了些。只怪他娘、我们叫作九祖舅母的,生养的时候,比别的母亲贪吃了些,且只顾着自己,硬是饿坏了孩子。
  我们祖母,虽不是个贪说人闲话的人,但常听她这么一讲,我们便信以为真;而且,父亲也不止一次地提及过,这哪里还有假呢?
  由于夹杂了祖上的过隙,同哑吧的一家,我们早些年的时候,还是有着走动的。如此的一来,对人便不能乱叫,旁人叫他哑巴的时候,我们却只能阿叔阿舅地叫着。记得祖母过世后的一年新正里,父亲宴请家来还年的哑巴的一族,哑儿也痴痴地跟了过来。临吃饭的时候,父亲对我说:“把你哑舅也叫过来!”长兄同我都愣在那里,为的是不敢前去同一个言语不通的人交流。大概因为也还是个孩子、听得进祖舅爷的话,他只一个人端了碗、蹲在外檐下,静静地吃着白米饭。
  可是,依了我们孩子的眼光来看,哑巴更多的时候是不安静的。那一年的秋晚,他不知道是误听了谁的唆使,烧了人家的稻垛,祖舅爷把他吊起来打,险些打死;后来听人传得凶的,大约是吃了河对岸罗姓人家的一个饼子,姓罗的同这垛子的两家,去年因为一块薄地犯下了节。
  既是一个心智不正常的人,犯些小大的错,总也是在所难免的。第一年烧了人家的稻垛,第二年又烧了河湾;放羊的老倌,来势汹汹地把两头烧焦的羊仔丢到祖舅爷面前的时候,自然又少不了对哑舅的一顿好打。
  祖舅母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男人不在家的那些年,先开始是丢了田地不种。后来干脆连饭都不做了,每天寄希望于骑单车卖馒头的中年汉子——操一口浑厚的北方口音“热馍,热馍“地叫着。如若下了雨雪,间或这男汉得家中出了小大的事,莫名地忙活着,一时半会赶不及生意的时候,哑巴娘儿俩的饭食便靠不住。夏秋时节田地里的瓜果、林子里的产物多,倒还好对付,只冬春两季难熬。除非是赶上了人家的婚丧嫁娶、大摆宴席的情形,可借机饱几天肚子。如此的一来,就有人鼓损这娘儿俩的不是来:“陶家那疯婆娘、还有哑儿,大约是没安过好心的,旦若听闻谁谁谁病了,只一个劲儿地探听着这人啥时候死、还能撑多久的闲话”。见不得有三两回真就瞎跌误撞应了灵验的,今晚还是个大活人,明儿说死就死了;遭丧的人家,可能忙着料理后事儿,暂且顾不过来,等封完三或祭足了月、把灵屋子请出家后,真就有上门来理论的;听五舅爷说,有一回还撕扯起来,大约是人家对这母子的品行气过了头。祖舅爷常年不在家,女人在红白喜丧的礼仪上见不得有几个爽性子的,随礼的时候,拿的钱少,常常垫了簿子的底儿;时间一久,渐次就没跟她家有了走动,到末了,同宗的几户人家也弄得冷冷清清的。
  哑儿的爹,排行老九,几年前就有人传他在外养了老婆,但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依了祖舅母的意思,大约不会假太多,因为男人往家里面寄回的钱物越来越少。
  夫妻间各怀居心的话,我们本来是不知道谁是谁非,也不大会关心的。但从哑儿身上所表露出来的种种怪象来看,这日子凿实不比先前好过。几回偷人地里的红薯、棒子,叫人追着打;还学会了抽烟,因为没钱,自然只有捡人烟头抽的份儿,有时抽得猛了、呛了喉咙,咳嗽起来,真像是一个濒死的烟鬼,似乎要将脏腑里的心肝儿全都咳吐出来。着装也是简楚寒酸,没有四季的变化,那一件军大衣,仿佛是从盗墓人手里捡过来的。有一年冬天,我母亲见他裸露的两手冻得发紫,将我和兄长的旧棉衣翻出来几件给他;他接过了衣服,只痴痴地傻笑着,嘴里模糊不辨地叫着“大姐,大姐”。
  有时,他自己也能够觅着一些好吃的。
  我们故乡的那一处胜地,因为风水的独好,每爱被城里的官爷、阔太选作仙后的归处。但“繁地规矩大,穷乡陋俗多”,人死掉后,能够赶上好时辰及时出殡、安葬的还是少数。或是死后为了不折后人的福寿、不损家族的丁势,须得厝棺,短的厝个一月两月,长的竟有三五年的。伏厝期间,按规矩后人要定期去送些酒肉、供果;迷信的后人,真以为是自家的长者把白鸡、供果给吃掉了,所以往后的祭拜里,带来的东西比先前总要丰盛了些。
  但这也是靠不住且不得长久的,便还是饿。他的这一种对食物的渴望,照眼下的情形来看,大约是得不到一个根治的法子的,除非是像他抢食的那些活死人一样,永远地睡下去。
  所以,我的每次回家,总会问问我的母亲:
  “祖舅爷家的哑儿可还是活着的吧?”
  但有的时候却又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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