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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

发布时间:2016-09-16类别:旅行见闻
  
  这两天事多,没顾上看书,即使李娟的《春牧场》也没时间看,睡前好不容易逮住书看会儿,看不到两行便瞌睡的像喝了一大碗蒙汗药,铺天盖地的困乏,书,往往是跌在床下的。但是——但是就是要转折,转折就是有例外,停顿之后,有重要人物出场。这人是外婆,李娟妈妈的妈妈,会偷芹菜、敬佛、骂佛的九十七岁的四川老太婆牢牢的住在了我的脑海里,看到床头的书摞会想起她,不看到也会想起,吃饭,上工,都会想起。
  
  
  这个外婆相当可爱。脑子灵,没瞌睡,一口川音,整天老子长、老子短的。她有眼色,善配合。家里买了冻鸡爪,她就殷勤抱来糖罐子等着卤。家里买了鱼,她便悄悄的溜去后门偷芹菜。四川人爱吃鱼,鱼汤里放芹菜,所以邻家菜地靠近李娟家的那块,芹菜总是长的寥寥。既偷芹菜,又不激化邻里矛盾,老太太有招儿。一是偷啦,悄悄的拔,不让人发现,物证吃到肚里,谁来指认她是窃贼?二是非常注意日常软化矛盾,见到邻居格外热情,嘘寒问暖,拉家常,摸摸孩子拍拍狗。三,自然是倚老卖老,几根芹菜,谁能和九旬太婆较真?于是,菜照偷,鱼照吃。
  
  外婆是个人精呢。
  
  外婆命苦,如果书中所说非虚,那么李娟妈妈的强韧就有迹可查了,遗传基因嘛。
  
  外婆自小送人,一生困苦,七十岁回川侍奉病老的养母,八十多岁,跟随女儿外孙女入疆,在戈壁荒蛮之地苦讨生活。戈壁的酷寒,搅天的风沙,无涯的荒凉,深渊般的枯燥和寂寞,谁能想象九十多岁人的生存状态?她没有唠叨着天天要回四川,还有兴致去偷芹菜。居然满心不舍异想天开的想要把那棵四五个人都搬不起的巨大树根弄走。老人家心有多大?我没脑子,想不来。
  
  
  脑子里一直萦绕着雨中转场那一幕。
  
  风雨滂沱,风寒刺骨,天将黑暗,司机狠心将三个女人和一大堆日用杂货家居什物撂在荒无人烟的牧场泥泞中。周遭无人,只有漫天嘶吼的狂风暴雨。没有一堵墙能够挡风,没有半片瓦可以遮雨,没有一双有温度的手相帮这三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家什泡在雨里,货物泡在雨里,风抬抬胳臂,就把篷布掀翻,扔出老远。风雨里,瘦小的李娟扯不住帐篷的一角,强悍的妈妈栽不稳一根支撑的椽子,老外婆裹块塑料布佝偻在货物上骂天。天,是悍匪刀俎。人,是微尘鱼肉。不如撂下,遮块雨布睡觉。李娟说,极冷极累之后,那一觉睡的很香,虽然中途塑料布被风抢走,又被抢回。
  
  那一幕,我只看过一遍,我想这辈子也忘不了。每每想起,都想笑着大哭一场。如此艰难磨砺,即使是一杯甘露,喝了立马得道成仙,我也不要。至少因为垂暮的外婆不要。
  
  
  用举重若轻来形容外婆和妈妈实在是太轻飘了,我想不来这三个女人,这三个女人中最老的外婆有怎样坚韧的脊梁,扛得住这一切。人是蒲苇吗?有多坚韧?灾难临头,苦难捆缚,你如何能大口大口的吞咽下去?
  
  外婆是佛教徒,早晚一炷香,天天拜佛,从不间断。但是,一旦有事,又推责于佛,对人家横加指责,骂人家没用,真是有些无赖呢。一会说“老子才不信他呢。”一会儿又求佛原谅。在外婆看来,佛是私家保镖兼全权管家,会看家,能庇佑,还能施展神力中奖。如不其然,敬他何用?敬着,哄着,打着,骂着,目的是保佑女儿外孙女平平安安,顺带管好身份证什么的。
  
  
  最敬佩李娟妈妈,这个胆大包天无所畏惧的四川女人,带着缝纫机、小百货和九十多岁的母亲,逐牧民而迁徙,垒山墙,盖屋子,卷烟筒,偷木料,东拆西补,步步有声的行走在生命的每个严酷季节,智慧,刚强,豪迈,横冲直撞,强悍到让人目瞪口呆。虎母无犬女,这都有得解释了。
  
  无论困境和顺境,读外婆,读妈妈,心性都会卓然超脱。掩卷之后,油然而生豪迈和无畏:去他个妖魔鬼怪风雨雷电,自己扯块“塑料布”,睡一觉再说。
  
  我出生时外婆已去世多年,照片上,五十来的老人家看上去足有七十岁还多。不过外婆面相慈善。她坐在木凳上,双手平放膝头,拢顶黑丝头帕,黑棉袄,黑棉裤,全身黑,裹了腿,脚是缠过的,没有牙,(没牙的人显老,五十岁按说不会没牙的嘛)。父母在世的时候,没想到问这些,现在想知道,又晚了。没处问的时候特别想知道。
  
  我姐跟外婆长大,她经常骄傲的说:遭年馑的时候,家家有人饿死,外婆把粮藏起来,每天中午擀一小碗细面,姐姐端着“细咕嘟嘟”的洋瓷碗满村炫耀。我虽未受外婆恩泽,但她是妈妈的妈妈,姐姐的外婆,是我亲人的亲人,当然也亲近的很。
  
  我妈二十多年前回过一趟娘家,我跟去了。在一大片茂密葱茏的春麦地里找不到外婆的坟茔,后来我妈在地中间燃了一炷香。那麦子长的好旺,掩过小腿,远处有几棵柏树,几棵杨树,杨树叶子啪啪啪的响。我有点怕。我妈说那不是外婆的坟,坟上没有树。她哭了,我和姐姐都哭了。母女最亲,母亲的悲伤直达我的内心,想来外婆和母亲也是一样的。
  
  我那会儿还想了几个问题,一是关于母女心灵相通的事。我自然是因为母亲的哀伤流泪,不是因为外婆。二是月黑风高之夜不宜祭奠。还有一点,同意母亲的不满。母亲基本上不回娘家,娘家没什么近亲了。但是,母亲却见娘家村里的人稀罕的很,每有乡亲往来,管吃管住,热情帮忙,当年我家矿上,不知道有多少工人都是母亲的亲戚。即使如此,村里人还是没留情面,把外婆外公的坟平了种了麦。令母亲失望,长久耿耿于怀。
  
  离开的时候,香头火红,像黑夜灵异的眼睛,夺目而诡异。我就想,一抔黄土都守不住的外婆,还有她的女儿在,她女儿的子女们在,身体里流着她的血,怀念着她。
  
  年轻的时候不显起,有了年纪以后,就希望家有老人,养他,管他,训他,依赖他,无论痴呆瓜傻,他都是你坐着、立着、斜着、甚至瘫倒了都可以依靠的墙,即使墙颓废到不堪一击,他,还是依靠。父母不在了,墙就没了,背后空空的。空很可怕,人最怕一脚踩空,你不知道脚下和背后是暗流汹涌,还是万丈深渊。无声无息的空是黑暗的无底洞,是不可捕捉的迷茫,是瞬息万变的不可知,是无迹可寻无从应对。
  
  最后说一下我的担心和愿望。
  
  李娟出名了,很火,估计挣钱也不少,至少不再为生活颠沛流离了,或许有能力回到四川。那么外婆怎么办?埋骨戈壁的老人家一定是望眼欲穿,梦想叶落归根呢。
  
  让外回到四川。我只想对李娟说这句话。
  我还想说,李娟家女人都浪漫的很,都有散步的嗜好。只要风雪不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