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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风三月

发布时间:2016-09-21类别:情感美文
  春天来了,又是一年,大地渐渐披上了一抹浅浅的绿,春风在空气中荡漾,将小鸟的啼鸣,野花的幽香,泥土的醇厚杂糅在一起。孩子唱起了欢乐的歌,老人站在春天的原野眺望过去的残冬,年轻人把自己的春天捆装成梦想,出发了。
  无声无息,自然让我们看到了万物在代谢中生命的年轻与庄严。
  我看到轻舞的柳条依依摇曳,阳光穿过,在地下留下斑驳的光影。掷一枚石子于平静的湖中,优美的弧线,一圈一圈向边缘无穷地扩展开来。这时候,我想像自己站在空旷寂寥的大地中央,周围是高山与峡谷,渺小的我大喊一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悠远的沉寂中不停地扩展蔓延,像一道道随风而起的涟漪。
  在三月里,我多想这样放纵地大喊一声,让整个宇宙都能够感知我声音中无边延展的旋律,包括已逝的亡魂,包括永远看着我的生生不息的上帝。
  奶奶、父亲、二叔,在清明节悠远无边的寂寞里,你们听到了我的呼唤,我的歌唱了吗?
  许多个夜晚,你们微笑着在我的梦境中浮现,一如往日的简单、淳朴、善良。
  当我怀着爱与成长的渴望,在颤抖与悸动中迎来了又一个草长莺飞的三月,我一次次坠入忧伤的梦魇,如涌动的潮水,像悲伤的河流,无法排遣,永不停息。
  有些爱与痛,即使时间也无法弥愈,它顽固地生长在内心最脆弱的角落里,不敢轻易触碰。
  二十年前春天,三月。阳光依旧灿烂。那天父亲第一次带我到县城看病,玩得很尽兴。傍晚回到家里,我看到了母亲惊恐的表情,从她紧张的言语里,我知道奶奶病了,情势很不妙。父亲没听完就转过身大步朝奶奶住的老房子走去。房间里,奶奶躺在床上,凌乱的白发,蜡黄的皮肤,扭曲而痛苦的表情,父亲孩子般的呼喊,她艰难地无法回应,只剩下沉重的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只有被泪水浸湿的眼睛还能灵动地望着他,望着房间里沉默不语的每个人,望着窗外绿意渐浓的春天。
  我听到了父亲冲天欲绝的哭声,就像迷失的孩子找寻母亲的怀抱一样。奶奶安静地躺在床上,扭曲的表情,没有合上的眼睛,散乱的白发,父亲的哭声,在我悲伤的记忆里四季流转,那年我十岁。
  父亲告诉我,奶奶离开了人间,我知道她走了,于是在那个三月的黄昏,我清晰地记得自己疯狂地奔跑,不知所向,直到满头大汗。我孤独地蹲在一个无人发现的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羔羊舔舐自己的伤口,黑暗中我听到了自己的哭声,我知道我再也无法听到奶奶喊我的乳名了,再也无法在星期天的无聊中去看在老屋中永远沉思、瘫痪孤独的奶奶,再也无法陪在她的身边静静地听她讲家族许多美丽古老的故事,永远无法看到因为我的调皮惹得她生气流泪的样子,永远无法在睹她拄着拐杖踽踽独行在村中回家的小路上。
  那一夜,躺在床上,面对空寂中无边的黑暗,我泪流满面。
  十年前,明媚的早春三月。在一个温暖的阳光并不灼烈的午后,父亲走完了他57年平凡艰难的一生,在历经近三个月病魔的蹂躏后,一个多月无法进食的他,每天仅靠几瓶药水勉强维持着生命,整个人消廋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把骨头。曾经,他是我的宇宙,曾经,他是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
  父亲是一个老实的农村汉子,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光华,没有大气,没有漂亮的装束与容颜,没有伶俐的口齿与表达,只有接踵而至的疾病、灾难甚至嘲弄,他乐天达命,安于现状,一直乐观坚韧地笑对生活,笑对苦难,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永远习惯穿最旧的衣服,永远默默地干着最脏最累最笨最重的粗活,永远是人群里最安静最淡然的那个,永远在生存的边缘企求最将就的生活,永远只会乐呵呵的傻笑,
  然后,在黑夜里独自呻吟,独自咀嚼苦难与沉重。然后,和母亲一道共担苦辛,直面风雨。
  无法左右命运的困惑,让他笃定相信宿命,他和母亲匆匆辗转于家乡各个香火旺盛的庙堂神府,虔诚地求神拜佛,热心做一个善人,用以换取子女的平安幸福。
  那个温暖阳光并不灼热的午后,在学校工作的我竟没有一丝感应,接到电话赶回家,家人已经帮他穿上了寿衣,他安静地躺在床上,永远闭上了那双忧郁困倦的眼睛,熟睡了一般,面容一如往日的慈祥。
  那一刻,我的心空了,整个人瘫在那里,宇宙进入死寂,撕心裂肺的感觉,那一刻,是我回忆里的禁区,我一直试图将他连同他给予我的悲伤全部忘记,然而我无法做到。
  早上走的时候,他还冲我笑。那段时间怕我们难过,他一直强忍着病痛安静地躺在床上,直到最后几天,在他的要求下,我们告诉了他的实际病情,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飘过绝望,他叫来了他要好的同学朋友,要他们帮助母亲和我们处理他的后事,要他们以后多帮助少不更事的我,然后就更加安静了,仿佛只剩下静待那一刻的到来。
  四年前,三月的南方已有夏天般的热辣了,外出打工的我在工厂里突然接到二叔病危的消息。
  二叔是个孤苦伶仃的老人,他一生没成个家,没有老婆,没有孩子,一直一个人住在寨子的一栋古旧的房子里,平时身体就不是很好,那晚,他一个人做好了饭后,不小心摔倒在厨房里,突发脑溢血,就再也没有醒来。
  一年又一年,春天之后依然会有春天,但记忆里的一些被时光冷却的温暖和笑容已无法再来,那些给予了我们生命与爱又远离我们的亲人,相信他们一直在天堂里守护着我们,有时我宁愿执拗地相信宿命与轮回,相信一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相信灵魂的不死与永恒。
  在每一个新来的春天里,我心里的每一声呐喊,都能收到你们强烈的回应。每一个沉睡的夜晚,你不会无端闯入我的梦中,尘世的爱与缘分,你无法割舍。
  那么,在这清明节悠远感伤的思念里,今夜,我不介意你无端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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