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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心灵住客

发布时间:2016-09-23类别:实用技巧
  
  无论你是谁,心灵没有住客,此生必定残缺,遗憾;同样,心灵的房客多了,此生注定不得安宁。
  一九八六年冬,我所在的部队演戏途经太行山区天镇境内。那天,夜里上山时,天空突降大雪,等到山顶,雪下得对面看不清面孔,只有通过说话才能辨认出彼此。
  我那时在团部任警卫排长,行军消息最先知道。由于雪太大,加上前面是下山,坡陡得青天都站不住人,下了雨雪,路只是一道险要的风景。这样的天气,部队只能就地宿营。
  山峰西北三公里处一个山寨,叫五郎寨。寨里人解释,杨五郎部将在这落根,所以叫五郎寨。
  当天中午,团部进驻寨子,我的房东是一家四口,一对老夫妻和一儿一女。寨子里人很少有见过外人,更别说是军队,我的房东夫妻也是第一次见到拿枪的军人。
  老乡接我们进家,紧张地说不出话。本来,当地方言很难懂,他们的话我们不懂,我们的话,他们也不懂。比如说,我对他们说,是解放军。老两口怎么也听不懂,还是他二十岁的儿子翻译了,对他父母说:“姐姐军。”
  协理员正喝着水,一口喷了,指着我说:“这是我们姐姐军的领导。是这个……”伸出一个大拇指。
  老夫妻看懂了拇指,对我敬若神灵。
  雪一连下一个星期,没有停歇的迹象。我们与房东交流几天,彼此话也听出个大概。
  一天晚上,协理员在我们房间召开警卫排班长会,隔着堂屋的另一间,儿子和父母不知道为何吵了起来,开时声音很小,后来越来越大,协理员对我说:“你去看看为什么?听说,为给我们腾房子,这个寨子里所有大姑娘都挤到一个祠堂里。要是为了房子的事,我们搬出去——住帐篷。”
  我问才知道,房东儿子明天要去相亲,他嫌借来的衣服不好看。我知道小伙子喜欢军装,别说他了,那个年代,就是大都市里时髦青年也青眯军装。
  相亲——可是人生头等大事,若是因为一件衣服错过一桩美好姻缘,岂不是遗憾终生。看着小伙子渴望的眼神,慨然地:“没问题,我给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小伙子一蹦三尺:“就说吗,解放军会借的!你看——看啊!”
  “轻点,那边开会呢。不是借,送你一套。”
  全家人傻了。
  回到房间,协理员问什么事,我只说是为了相亲,没说送军装。
  会议结束,协理员去查岗,我偷偷把一套旧冬装给房东送过去,大娘感激地热泪盈眶。我吩咐,最好不要当我们部队面前穿,那样不好。
  小伙子说:“不舍得,走路,干活都舍不得穿。明天,等快进她家寨子时再换上。”
  听了这话,我放下心来。
  雪好像被老天遗忘,下个没完,部队的给养需要补充,协理员让我带着警卫排一个班战士去四十公里外的一个叫天镇的县城采购给养。
  村里的人给我们当向导,天不亮,十几名战士在向导的带领下冒雪出发,走到村头,遇到团长和政委,他们是特意为我们送行。政委把我叫到一边:“知道为什么会把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你吗。”
  我哪里会知道,当时只顾得受宠若惊了。
  政委说:“因为你稳重!没吃的,死不了人。要是不能下山,为了完成任务不顾死活下去,那立马会死人的。你的任务就是把这十二名战士一个不少的带回来。当然,能带回给养更好。”
  我们用一天的时间,顶风冒雪,翻山越岭,天黑前赶到天镇。为了省钱,我们来到县人武部,这下,不但有吃有睡,还洗了一个澡,更让我们欢喜的是,竟然看了一场电影。
  走的时候,人武部的领导组织一个庞大的队伍,带着给养要送到我们驻地。路上,暴雪连天,歌声却不断。
  走了一半路程,忽听山谷下有人呼唤。我们放下给养,用绳子系下身体瘦弱的向导,到谷底,忽听有一女声喊“老爹……”
  上面的战士惊喜,原来是排长的房东啊。
  下面两人,正是我房东家的一双儿女。
  小伙子腿摔伤了,妹妹大约十八九岁,还好,只是棉衣刮破几处。女孩被救上来也不说话,一条红围巾把脸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
  我问小伙子,这么大的雪,进城干什么。小伙子看着妹妹,语气里没有埋怨,有的只是心疼:“是她要来的。”
  我们轮流背着房东,可能因身边跟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妹妹,尽管人比给养袋重,还是有人争着背。
  务完成了,团首长很满意,吃饭的时候,特意表扬了我们。当时有一句话,至今还记得:“采购来了给养,解决了我们的饥饿;更重要的是,你们从雪山谷中救出了两个老乡!”
  几天后,雪终于停下,清早,我站在院门前,见红日东升,群山银装素裹,放眼望去,白茫茫如浮云翻腾。
  大房小伙子腿还没好,却要去村头挑水,我感到纳闷,昨天傍晚我才挑了水,怎么又要挑。反正不能让老乡挑水,这是我们部队入住民宅的最低要求,何况他腿还没好。
  到了井旁边,刚要把水桶放进井口,一块岩石后走出一个身影,我回头,见是一位长得非常好看的女孩,心勃然跳起,这不单是因为她长相水灵,关键是她眼里含着一种似曾相识,欲语还休的羞涩。
  我急忙转过脸,慌乱地打满水,低头挑水捅时用余光扫了一下,人没了,这才抬起头来。担起水桶,还没迈步,忽见路边的石块上雪被抹去,放着一双崭新的布鞋。我忽然明白了,这位姑娘要把这双鞋送给我。
  她是谁?为什么?很快,脑子里浮现一双羞涩的水灵灵的眼睛,那是在山谷边,搭救遇险者,我拉住一双手时看见的一双明亮而羞涩的眼睛。
  有答案了,躲到岩石后面的女孩是我房东的女儿,可能是为了答谢我们救她兄妹,特意用这样的方式表示感谢。可是,救他们的又不是我自己,怎么能收下这样的礼物,我在放鞋子的石边站了几秒钟,走了。
  当晚,小伙子偷偷叫我,怀里揣着那双我没有拿的新鞋,几乎是哭了:“我妹为了给你做双鞋,我们两人差点死在路上,你怎么能不要呢?”
  这么说,你们兄妹进城就是为了给我做鞋?
  小伙子眼泪落下,点点头。
  我一时说不出话,感动、后怕,五味杂陈,只能收下这双鞋子。
  第二天,部队要离开,全寨子男女老幼都来送行,路边,有一位围着红围巾的姑娘格外引人注目,我知道,她是我房东女儿。
  当我从她身边走过时,心里唱着一首苏联老歌……
  从那以后,我的心里开启一扇房门,变成这位山村姑娘的房东。我知道,世上最大的是海洋,比海洋还大是人心,然而,在无边心灵中,欲望如云,友情如风,事业如山,名利如雨,很少有人为他人建造一处住所;更知道,有型的建筑只需一把钥匙或一个邀请,便可以进出,而心灵的房子需要纯真的善、无私给予、本真仰慕、天然邂逅,在岁月的碾磨中产生的一种无形建筑,供给路经心灵的人居住。
  这样的居住是那样的美好!没有索取,没有占有,甚至没有重逢的期盼!
  这样的感觉,像九天飘落的雪花,纯净得只有洁白。
  那巍峨的太行山中,居住我心房的姑娘,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