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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拐石拐

发布时间:2016-09-26类别:情感美文

  这一夜又做梦了,还是那条长长的泥泞小路,走也走不到头,还是门口的大青石,低矮的泥草屋,但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走着走着走进了乌黑乌黑的矸石山-----
  梦醒后一片怅然,虽然不是咫尺之间,但从乌海上高速不过三四个小时就到达包头,再坐上慢慢悠悠的火车也就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达那片生养自己的土地了。自己却一别近三十年,再也没有回过那里。我和它的缘分也就只有短短的十四年了。它却深深植入我的生命,另我魂牵梦绕。
  当年我们生活在石拐的一个矿区,所以从小对煤矿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在我没有上学之前就背着妈妈缝制的小煤兜,跟在妈妈身后去矸石山上捡煤,去柯木场里扒树皮,妈妈教我什么样的是矸石、什么样的是煤,“你看矸石黑的没有光泽而且沉甸甸的,煤晶莹发亮而且分量轻。”妈妈的话仿佛是昨天的叮咛回响在我的耳边了,眼前还清晰的记着她教我的样子,但她早已离开我近二十年了。平日里我俩捡上一些煤,一次背回来就完了,到了星期天妈妈带着姐姐们一口气捡上半天,堆成一个大大的煤堆,然后一趟一趟的往回背,姐姐们大了知道要好了,浑身黑乎乎得在路上遇到同学,都深深的低下头,也不敢和同学打招呼,就这样还是被同学发现,二姐学习很好,班里提名选少先队员时,同学揭发二姐偷煤,二姐就这样落选了。多年后她这样形容当时的情景:我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头立即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样胀了起来,下面他说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到,更没辩驳的能力,完全被吓傻了,就像一块伤疤被人突然揭开,赤裸裸的展现在大家面前,任人观赏,这对于一个刚上学不久的孩子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但那时的孩子都比较皮实,为了帮助母亲减轻生活负担,甚至都不知道和母亲诉说一下,所有的委屈自己都咽了下去,照样重复这样的日子。
  夏天,天蒙蒙亮就出发了,到达柯木场时人也很多了,我们赶紧占领没人扒过皮的树干,大人的铲子太沉,孩子们拿不动,就拿着小铲子,遇到比较湿润的比较直的树干,不一会,树皮就被扒的干干净净,露出白白的身子。木头交错产生了很多树洞,我们钻进去,觉得非常惬意,即便太阳出来了也晒不到,好清爽!有男劳力的人家,眼看着就把碗口粗的木头搬走了,这是我们家非常羡慕的。(父亲是流动单位,常年不在家,一个哥哥是从来不干这些活的)人太多,看场子的人根本看不过来。袋子里装满树皮,我们用绳子捆起来,心满意足的往家赶,背着高过自己一头的袋子,一会就步履蹒跚起来,遇到能歇息的地方赶快休息一会,这时,再看这塞得满满的袋子,成就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后悔,“哎,少装些不就没这么累了”!由于经常扒树皮、劈柴,手上经常扎了好多刺,这些只有干完活才感觉到,阳光下母亲拿着缝衣针坐在门口给我们挑刺的情景至今也历历在目。那时家家的房顶上、院子里都是一垛垛柴火,半院子煤。仿佛永远也烧不下去、烧不完,看的人心里踏实。
  由于生活在矿区,很小就见惯了死亡,工伤,那时有限的认知能力没有觉得是人间的不幸,现在回想起来煤矿工人真的很不幸,但他们顽强的生命力默默承受生活工作的艰苦、危险,从不抱怨。那时人们之间的深情厚谊是现在淡薄、炎凉的世态无法可比的。
  父亲在石拐三矿的徒弟由于工伤尿血,单位既不给报工伤,工资开的很低,妻子领着他到处看病,要用很多钱,我现在还记得在我家矮矮的小桌旁,父亲和他的工友们商量给他筹钱、找领导办工伤的事情。
  听妈妈说他们全家晚上睡觉都不敢穿背心,害怕磨烂,吃的常常断顿。我跟在母亲的身后经常拎着一些米面,拿着我们的旧衣服送给他家,要知道那时的大米非常稀缺,我们自己也从来没有像样的饱饱地吃过一顿大米饭。但是我还是很高兴和母亲一起去,没有什么意见,也不知道抗议。每一次过年他和妻子来我家拜年都要给父母磕头,我们孩子们好奇的看着,母亲父亲慌忙拉扯着----
  现在十几年里我没有去邻居家窜过门,也不喜欢别人无缘无故来打扰我的生活。邻里间见了面只是礼貌的打打招呼,有谁敲门,我们先通过猫眼看清楚,不认识的门都不会给开,我们防范的东西太多了,很累,虽然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但我们失去的东西是很难找回来。
  那时,我们左边邻居家父母都有工作,一个是国营食堂的会计、一个是保管。只有两个孩子,生活条件比我家好多了。每天吃过饭夫妻两都要过来唠一会嗑,偶尔有事一两天不过来,一下班媳妇先过来与母亲说会话才回去做饭,“嫂子,我咋感觉好长时间没有来了,闷得慌!”随后下了班的丈夫也跟了进来。
  他家是河北人,爱吃饺子,一个星期吃三四回是有了,一吃饺子,门浅院矮,母亲知道了绝对不会再让我们去他家玩,早早地插好门,就这样每次不是大人就是孩子把门拍得啪啪直响,直到你开门接过饺子。母亲很是过意不去。反正他家人也不介意,来了窝头、摊黄随意吃,母亲再给带些。他家的水果是成筐成筐的买,每次都说嫂子便宜,内部价买些吧,妈妈只称几斤,对我们说:“看贱吃穷人”。最后他家吃不了的水果也都送过来,我们家孩子多,有多少仿佛都不够吃,那时的理想是什么时候能饱饱的吃一顿水果!
  实际矿工艰难危险的生活,使他们都不愿意让孩子在干这一行了,于是孩子们努力学习,跳出矿区,不要再当矿工,小小的一个矿区中学,每年考上大学、中专的孩子很多,大人们也相互看着、比着孩子的学习成绩。我们就是在这种氛围中长的,矿工的孩子骨子里流淌着父辈的坚强不屈,像小草一样顽强的生命力。
  父亲单位的领导看到我家孩子多,负担重,希望二姐上单位内部的技校早些参加工作,减轻家里负担,但是父母坚决不让,尤其是母亲跟着当矿工的父亲担惊受怕了半辈子,她骨子里希望孩子们远远地离开矿区。现在当公务员的二姐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过着比较优越的生活,还是应当感谢没有文化的父母的坚持。还有她那些远渡重洋定居国外的同学,是否还记得他们生活过的那个小小矿区,矿区里悲欢交喜的岁月。“乡音无改鬓毛衰”,我想一定不会的,虽然棚户区改造后,我生活的那片矿区早已成了一片废墟,他们每次回来,都要驱车赶回。
  父亲的一生可谓是九死一生,历经多起矿难大难不死,那时煤矿工人是头别在裤腰带上干活,安全设施和管理都很落后,井下没有避难硐室、没有束管监测、没有瓦斯检测仪----事故频发。
  在一次瓦斯爆炸事故中,井下仅仅幸存了三个人,其中就有父亲。听父亲讲大火封住了井口,根本找不见出去的路,没办法最后凭经验把头放进水坑里,等待救援人员。
  我同学的父亲就在那次事故丧生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据说和母亲回农村老家了!
  那时的矿区仿佛被死神笼罩,周围的邻居、同学的父亲说没了就没了,说工伤就工伤了。我从小就目睹了,一个家庭失去父亲后的艰辛。那时谁家不是四五个孩子。
  再有一次父亲坐在巷道边休息,一个工人走过来拽起父亲,自己坐到那抽烟,没出5分钟,一块大石头滚落下来,那人当场死亡。父亲每一次讲述都眼睛湿润,他或许想起那个沾满血腥的岁月,想起了一个个故去的工友。他在井下一线干了快20年,算是个奇迹。但在80多岁时还是被他的职业病夺去了生命。我们唯一欣慰的是在他退休的三十年里,什么都不让他干,吃饱喝足就是下下棋,散散步。母亲故去后,近二十年里他都是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吃鱼把刺给挑了,吃水果、酸奶都给热了。连孙辈都很孝顺,吃饭第一个端给老人。我们刚结婚时,老公笑着说:“你家就像电视上韩剧里演的家庭,恭敬、孝顺老人。”我想他不知道父亲用他的生命养活了我们一家七口人,加上老人八九口人。我们应当回报他、孝顺他。
  石拐,生养我的那片土地,和在那片土地上安息的矿工,我永远热爱着你就像热爱着我的父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