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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上最感动文章,京剧的黄昏

发布时间:2014-11-14类别:情感美文
  好久没去白鹭洲公园了,趁着去夫子庙花鸟市场买花,顺带去公园里转了转
  公园没什么变化。虽然亭、阁、桥、塔、假山高低远近错落有致,有峰峦之秀、洞壑之幽,风景殊美;虽然唐代大诗人李白的诗句“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依然萦绕在耳边,虽然明代开国第一功臣徐达家族和王世贞、吴承恩等著名文人的遗韵犹在,却难以提起我的兴致,大概是审美疲劳的缘故吧。
  走过金碧辉煌的鹫峰寺,便听到白鹭塔那边传来的京剧唱段;到了湘兰苑[注],又听到另一拨人的京剧唱段。大约经过电声放大,声音传得很远。嗓音不坏,引得我驻足倾听。唱的是《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
  这是京剧保留节目,最经典的唱段之一。
  接着便是男声《借东风》。嗓音沙哑,中气不足,实在听不下去,只得走开。
  在“心远”堂,一群年轻人正在嬉闹,无奈那边京剧的声音太大,引起他们的不满。
  “这群老不死真讨厌,扯着喉咙叫,难听死了。”
  “早死早好,这群老不死的死了,就不用听这破玩意了。”
  一个年轻人歇斯底里地唱起毛宁的《弯弯的月亮》,但把歌词改了一句:“我的心充满惆怅……只为了快进棺材的人儿,还唱着古老的歌谣。”
  我走开了,但他们对京剧的憎恶却引起我感慨。
  京剧离我们愈来愈远了,远到已经很难听到它的声息了。或许,老一代死了以后,京剧就会成为考古的对象了。
  会有人惋惜么?会有,但绝对不会多。京剧界的老人们拼命为京剧正名,说京剧是国粹,岂不知这是给我们博大悠远的中华文化抹黑。京剧凭什么做国粹?
  我幼小时很喜欢京剧,能唱不少唱段,甚至还能做出不少造型。长大了,随着眼界的开阔,逐渐看不起京剧了。不错,京剧的唱腔很优美,服装也很美,但仅此而已。论文字,太通俗了,没有昆剧的文辞优美。(京剧实乃昆剧的通俗化。)论伴唱的乐器,实在难听至极,京胡尖细、单薄而噪声太大,毫不悦耳,起码没有钢琴小提琴那般和谐动听……
  但这些并非京剧必定衰微的根本原因,伴唱乐器可以改用现代乐器,文字也可以修饰。京剧的致命伤首先是它与艺术(原理或准则)背道而驰。
  艺术的对象是“个性”,而非“共性”。艺术表现的是“这一个个体”的特殊的“个性”,而非“这一类人”的“共性”。京剧表现的恰恰是“类型”,于是有了脸谱。步履姿态等等分门别类,配合着脸谱。我们看了借东风中的周瑜,就不必再看满江红的岳飞;看了西厢的红娘,就没必要看闹学的春香了。然而,去掉京胡,京剧还是京剧;去掉脸谱,京剧还叫京剧吗?
  类型化必然导致人物表现的简单化。艺术可以是简约的,但决不能简单。伟大的艺术作品总是丰富的、复杂的。这是因为人和生活的本身是丰富的、复杂的,不仅外在多姿多彩,内涵也是多姿多彩的。然而京剧中的人物都是简单的,说得通俗一些、夸张一些,都是性格无变化、内心无冲突、一根肠子通到底。现实生活中(除了痴呆之外)的普通人的心理都要比京剧中的人物来得复杂。
  类型化、简单化又导致了极度的夸张和表演的程式化(规范化)。因为类型化,京剧使得人类的每一种情感外露都极端夸张了,甚至连基本的哭、笑都分成几类而极度地夸张了,定型了,失去了真情实感的自然。演员成了机械,机械地完成极度夸张了的、也即程序化、规范化了的各类人的唱腔、步履的大小、姿态等等;观众不可能融入剧情中,一看就知道台上的演员在“做戏”。(这里有必要说明:艺术感染力不排斥适度的夸张,只是不能过分,更不能类型化、程式化。)
  京剧衰微的另一致命伤是它远离了生活。艺术必须反映现实,否则就会失去存在的依据,脱离现实的艺术终究要谢幕的。比如武侠小说,曾经风靡一时,但是脱离现实,凭作家天马行空的想象,任意所之,那是绝对进不了文学殿堂的!月换星移,武侠小说前景黯淡,只能长期蛰伏,遇到机会再沉渣泛起。中国戏剧起源于元代,昆剧是百戏之祖,很长时间里,戏剧都与现实生活紧密关联,并反映现实生活。《西厢记》《牡丹亭》等反映了封建时代青年男女突破封建礼教争取爱情自由的努力,《窦娥冤》《望江亭》等揭露了封建社会官吏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欺男霸女的恶行,《桃花扇》——我认为该剧是迄今为止戏剧的巅峰——它借侯李爱情悲剧抒写明王朝灭亡的历史,可谓一唱三叹!不难想象,这些戏剧在当时如何振聋发聩!然而,时过境迁,除了《桃花扇》《四郎探母》等少数跨越时代的剧目之外,京剧还能如当年那样打动现代的人心?诚如赵翼的诗所写的:“李杜诗篇百口传,于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京剧必须有反映近现代现实生活的作品,才能继续生存发展。遗憾的是,这样的作品极少,获得成功的更是寥若晨星!文革时期搞出若干现代京剧样板戏,它们是艺术服从政治需要的产物。它们不是表现或再现“英雄”而是打造“英雄”,那些英雄就像浮雕一样处处都带着雕痕,难以成为传世之作。但是,不能不承认它们是力图表现生活的尝试,不能不承认它们文字的优美流畅、唱腔与剧情的高度契合、以及戏剧性的强烈,不能不承认它们具有相当的艺术欣赏性。尽管如此,它们仍然难以企望《桃花扇》等经典剧目的高度。文革之后现代京剧再次沉寂,似乎表明京剧表现生活只能达到浮雕的程度,表明京剧融入现实生活的艰难。
  现在,京剧的境遇相当艰难了。为了挽回京剧的颓势,四川的演员玩起了“变脸”,报章竟然争相鼓吹,岂不知这正是文化的悲哀,京剧的悲哀。戏剧不是杂耍,更不是杂烩,现在京剧竟然玩起了杂耍来招徕观众,良不可叹!
  京剧到了它的黄昏时分。所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让人不免唏嘘感叹。但若想京剧能像太阳一样明朝再度升起,就必须反映现实生活,必须在艺术上彻底抛弃“类型化”(如脸谱之流),克服简单化、程式化,放弃势将被淘汰的古老、简单的低劣乐器,等等。这些都必须在寂寞的漫漫长夜里完成,否则,披在身上的华丽的服饰一旦卸下,便会现出失去光滑润泽的垂暮妇女的胴体,使最后一批追随于京剧石榴裙下的粉丝们散去。
  
  注:湘兰苑,据称秦淮八艳之一的马湘兰曾经居留此处,因以得名。